《晚尤思念茶尤香》


第十五章 我们长大了,于是渐行渐远(1)

发布时间:2023-12-03

  如所有回家过年的外乡人一样,我也算是春运中的一员,只是我的路程不算远,也不怎么辛苦。我起得很早,高速路段基本没怎么堵车,我又机制地从旁支的出口下了高速,也没赶上收费站的拥挤。

  出发前给小城的家做了大扫除,连衣柜顶都擦了,觉得自己真是持家小能手!看着窗明几净的房间,颇为开心。临走前坐在车上看着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上烁烁发光的钻戒,琢磨了片刻,最终还是下车回家,将吴琛给我的订婚戒指收进了抽屉里。十指干净地驱车三个小时回到家,假装自己和去年回家时一样。

  假装这一年,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
  到家时,外祖母已经洗好了几个柿子给我解渴,母亲也备上了一盆打卤面给我接风。

  这次回来虽不如去年回来时心情那么激动,但总归有一种落叶归根的感觉,心里突然踏实下来。

  在家,我不是什么大师姐,更不是什么茶楼老板,也不是吴处长的女朋友。我可以肆无忌惮的在妈妈怀里撒娇;可以毫无顾忌的说天指地。不用惺惺作态,不用三思而行,没有人会在意我的言行是否得体,我也不用去揣摩别人是否话里有话。我只要做最原始、最放肆的自己就好。

  吃完饭,一边胡噜吃得滚圆的肚子,一边咂舌还是家里的饭香。像我这种一个人在外三年做饭不超过十次的人来说,妈妈做的一碗面条可比饭店里的任何山珍海味都要奢侈。

  陪着母亲和外祖母看那些八点档的电视剧,顺便有一句没一句的评论俗套的剧情。

  我拿出竹苑今年的财务报告给妈妈过目。妈妈一边接过,一边自然的从身侧的茶几上拿起一副粉框粉绳的花镜,先挂在脖子上,然后再戴在眼睛前。

  母亲一向目力极好,从来不戴眼镜,这一年不见,母亲居然戴起了老花镜,让我心中百感交集。我这边一时语塞,母亲倒是学着刚刚电视剧里那些老奶奶的样子把花镜搭在鼻梁上,低头抬眼地看着我,笑眯眯地自夸道:“自从有了花镜,我可爱读书看报了。你看像不像那些老学究?”

  “哪有你这样的老学究,老学究在你这年纪都趴在玻璃板上举着放大镜才能看清报纸嘞!”外婆在一旁不屑地说。

  “真打击人!”母亲撇了撇嘴。但我们母女三人却一起呵呵笑开了。

  心里,却总有那么点不是滋味。

  妈妈老了……

  这是看着妈妈戴上花镜后我的第一感觉。

  老是一个很可怕的词。因为老离死很近,死又离我很远。

  自从知道“老”的含义以后,我便十分恐惧这个字。小时候若是做了错事,只要父母说一句:“你再这样爸爸妈妈就该老了。”我立刻会老老实实的认错,并且再也不会犯同样的错误。生怕他们会因为我的过失变老,然后死掉。知道老是一个无法阻止的过程之后,我便试图逃避。比如逃避生日,我总是偏执的认为过了生日就老了,因此虽然每年都会在父母的生日的时候和他们说一声“生日快乐”,却从来不会细想他们的年纪。而自己也很多年没有过过生日。

  猛的扑进妈妈怀里,抱着她撒娇说:“妈妈,你不能老啊!”

  妈妈拍了拍我的背:“这叫什么傻话!”

  妈妈翻着我的报表,没多一会儿便合上了,继续看电视。

  “怎么样啊?”我稍有些怯生生地问。

  “什么怎么样?”母亲从茶几果盘里拿了个小葡萄柚,在桌子上滚了滚,又用水果刀划了几下,着手包起来。

  “我的茶楼是不是还不错啊!”我有点谄媚地问。

  “不错,没赔就很不错了!”母亲无所谓地说。

  这评价让我颇有点受打击……

  “你这茶楼能熬过前两年,还收支平衡,不容易了。”母亲又补了句。

  如果我有尾巴,这时候我的尾巴一定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,还快速地摇摆起来。

  “你们那最近开新的茶楼了吗?”妈妈递给我块柚子,问着。

  “嗯,有几家了,规模有大有小,也有比我花哨的,也有以餐厅为主的。但总体感觉对我影响不算太大。我的客户还是挺认我这的。”话虽这么说,看着越来越多的竞争者进入市场,我也还是感觉挺有压力的。

  “市场嘛,就是这样,慢慢他们也维系起自己的圈子了,你们的竞争就开始了,然后彼此就在你争我夺的动态中实现平衡。”

  “我懂,所以自由市场的最终受益者是消费者,所有供应方最终都是以最低廉的价格提供最优质的服务。”我像背课文一样念叨着。

  “这是理论上的,实际发生的比那几行字要腥风血雨多了。”

  “我那天想,是不是别干了,老板瘾我也过了,社会的模样我也算见过了,是不是应该再读读书,以后找个平稳的工作,平稳地生活……”我也不知道是对母亲说还是对自己说。

  “我之前也这么想,但是后来又一琢磨,其实你现在在小城的生活已经很平稳了,比在我们这节奏慢多了,圈子也简单。而且我觉得你不用太担心,你这茶楼今年是第三个年头吧,今年再能稳住了,维护好你现在的核心客户群,只要别发生恶性事件,就算以后竞争者越来越多,你最多是利润越来越低,创新需求越来越多,但不会过不下去的。”母亲顿了顿接着说,“而且我觉得今年下半年一定会有人跟你谈收购的。你这种茶楼,开到三年是个节骨眼,之后你会有几年比较难,但对于别人来说,可能就是他们的机会。”

  “反正我像你,一直都是尽人事、听天命,顺水推舟地过日子,我不会非常明确地就要卖了茶楼,或者就要开下去,我会把自己该做得做好,然后顺着天意走下去的。”

  “对,这样最好,自己看得开,路自然也就通了;路通了,自然就顺了。”

  不知道为什么,总觉得母亲这是在映射竹苑之外的别的东西……